青年麦克白的人生选择

麦克白将军在中年盛期遭遇了种种遭遇,他在巫女的预言的蛊惑和妻子的怂恿下弑君篡位,之后经历了众叛亲离的惨剧,最终死于复仇。在人们评价莎士比亚的戏剧时常把麦克白归结于“性格悲剧”,在实现人生价值的道路上他所遇到的抉择困境无情地揭露了其人格中的缺陷。麦克白的死亡是命运对其人格的审判,也是一种自我审判。

然而在现实生活当中,命运的审判却是非条理的,并不会配合悲剧的演出。那么,麦克白所做出的人生选择就依然是可供考虑的。我们都生活在命运的洪流中,有限的抉择并不能够有效地预示出即将到来的结局。有趣的是,莎士比亚在本剧中通过三个巫女所给出的语言就完美地展示出了这种荒诞性。“伟大的麦克白不会被打败,除非森林移动。”“任何女人生的都无法杀死麦克白。”巫婆的预言就犹如命运的承诺,它不包含一丝一毫的虚假,却又是彻彻底底的误导和欺骗。很难想象当郁郁葱葱的大军兵临城下,当刨腹产生的班柯之子来到自己的面前,麦克白会作何感想。人是血肉之躯,情感的动物,注定无法分辨这种“误导的真实”。这种康德式的道德探索往往也是这个世界的运转机器中最为讽刺的一环,命运的规则是诚实的,而凡人的人生努力却时刻不是在接受着命运的嘲讽。

麦克白所抱有的某种侥幸心理其实并不奇怪,甚至在某种意义上难以堪称一种纯粹的“恶”。神秘的预言揭示了伟大的将军在战场上创下功绩,终将成为至高无上的人物,而预言中还有着更为刺鼻的语句:班柯的后代将会成为苏格兰的王。此时的麦克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只是为后者的实现所做的架桥,而属于他的伟大,竟然只是为另一个伟大做垫脚石罢了。麦克白的魅力在于他并不像很多莎翁戏中的主人公那样坚定和高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命运同样属于万万千千的普通人。正义与邪恶的抉择就犹如模糊不清的预言一般,命运要求他去扮演他所需要的戏码,让他在一个不完全情报的游戏中寻找自身的定位,而在终曲降临之时却不过是一番轻佻的捉弄。

恶与人生价值的实现之间的结合常常出现在我们的生活当中。青年人成长的过程中也会有很多类似的局面,而他们的选择所要承担的后果同样是沉重而不确定的。是甘于平凡,消隐于幕后,还是对其做出挑战。我们的身边往往会看到很多鲜活的例子。在作恶之后,往往会需要用更多的恶去弥补,越是作恶,就越是不幸,为了拜托不幸,亦或是推迟命运的审判,就要更多地作恶。这种麦克白式的悲剧循环并不罕见,它只存在于命运的弃儿身上。当我们看到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愤怒地拒绝外界的指摘,大喊着“你们根本不懂得我经历了什么!”是啊,软弱的善者怎会理解失败的赌徒所做出的沉默呢?谈到此处我不得不想起了《蜘蛛巢城》中最为经典的结尾片段,一万支箭倾泻在墙板上,将主人公逼入绝境,如此厚重的仪式感也是对杀人者的最终致意。

而面对审判的另一种形态更为常见,那便是麦克白夫人。麦克白夫人是一个激进的挑战者,她是一个更加彻底的赌徒,而血污之手却使她领悟了关于其自身的真相:在激进的选择背后赌徒本身的灵魂却是如此单薄,根本不足以承担漫漫征途当中的重负。在麦克白的关系链条中,她比起一个恶妻,更像是一个母性的引导者,然而命运的欺骗性却并不饶过这种单纯的欲望,而施加以罪的鞭挞。麦克白夫人的恶是基于恐惧和欲望的纠缠,这与麦克白的挣扎和绝望形成呼应。

宿命论者往往更具革命性精神。麦克白的人生选择完全挑战了麦克白所处的时代的主流观念,即荣誉精神基础上的骑士精神。然而荣誉体系的脆弱性犹如契约精神的脆弱性一般,最终使一场宏大的历史事件坍缩至复仇与被复仇,审判与被审判,抉择与被抉择的荒诞闹剧当中。功利主义者的世界中不存在道德,利益即是道德。而道德的最终崩溃并不会导致功利主义体系本身发生崩溃,相反地它更加明确而残酷地昭示出宿命论的本质,在宏观上的合理性和微观上的非合理性的冲突当中,最终产生荒诞。

那么此时又不得不谈论到恶的对极,善的存在。人之所以会陷于恶,是在于善本身并非存在回报体系。命运对于善和对于恶不会有任何的偏爱,因而善的践行需要更多内核去做支撑。恶是对善的反动,善是恶的归着。对善的创造本就是哲学的根本命题,又如列维纳斯所言,任何哲学终究是伦理学。运转一颗崇尚善的头脑,往往需要激进的理想主义和摒弃了同情心的坚韧不拔。因而现实中的人,往往是毁誉参半的,人类社会是一场无法终结于平衡的大型博弈,而博弈并非没有意义,它会让先人的恶累积为后人的善。而身处于在重大历史事件中的个人的身体感受,往往会产生强烈的影射效果,一如茨威格的《人类群星闪耀时》所言,历史是上帝的神秘作坊,我们是命运的旁观者,也终究是践行者。

因而,麦克白的性格缺陷正是在于他的幼稚。这既是在命运制定的规则里尝试与其对抗的幼稚,也是对于恶与人生价值相结合的革命性的践行的幼稚。这种麦克白之恶终究是青年人的作为,而跌落无底深渊的麦克白在命运的终焉最终理解了,也使得台下的观众有所感悟:麦克白的善恶抉择正是青年人的成长选择。麦克白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少年人,而预言中他的所谓“伟大”,也其实是在于他的幼稚。

在麦克白自身的话语中早已有了对其自身遭遇的明确解答:“她反正要死的,迟早总会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天,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一天接着一天地蹑步前进,直到最后一秒的时间;我们所有的昨天,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促的烛光!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这段自白是多么得惊艳,它非常存在主义地揭示了独白者自身的命运迷局。分崩离析的自我处于一场滑稽的戏剧当中,我们既作为自己人生的一个观客,却又为之所主导左右,不得不对其身体力行。我们穿行于无数人生的戏剧之间,这些故事或喜或悲,但终究只是身体的另一端所衍射出的影像,既迷幻,又疲惫。这也就是《麦克白》一剧的核心内涵,对于宿命论者的哲学探讨,以及在荒诞的生活当中的个人的体验。毫无疑问,《麦克白》的思想成就甚至超越了莎士比亚本人的意图,这也是宿命论者的恶对后人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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